圆月:第四十七章

作者/陈继达 来源/永嘉网 已阅读/ 5890 人次 2003年12月8日

  施福民从家中出来,没上市府,也不去见省委工作组,而是立即上金山。他站在电视大楼那堆废墟前呆呆地望,巴望着那个下巴生着颗美人痣的女人从废墟堆里钻出来。他呆了好久,可这奇迹始终没有出现。周围比死还寂静,眼前只有这堆破砖烂石,耳畔只有秋风在树枝上发出飒飒响,没有人走动也没有鸟儿啼鸣。

  他有点惶恐,欲下山,猛地一个人高呼:“娟娟——”这悠长哀伤的声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荡:

  “娟娟——”

  “娟娟——”

  “娟娟——”

  好象无数人跟着这个人一起喊。

  他遁声望去,从对面山背翻下了一个人,向他渐渐走近。噢,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粗眉大眼,神志颓唐,衣履破烂,可站在他面前就像一个黑铁塔。他不寒而栗,此人不是昨晚向他提抗议那汉子么?这汉子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好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似乎他也认出了眼前这个双鬓斑白的老者,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鼻子“哼”了一声,只是冷冷地说:“你知罪嘛!昨夜躲在哪个娘的尻里去?”施福民垂下头,涨红着脸,嗫嚅:“愿受法律制裁!”

  那汉子瞪了他一眼:“那你就等着吧!”火地走开,他对着静穆的群山,双掌做成个喇叭,声嘶力竭地高呼:“娟娟,娟娟,你在哪里?……”

  他一直站在那里望他走远。那一声声的呼喊催他柔肠欲断,心里流着血。

  天,渐渐黑下来,月亮升空,给这个山头披上了素妆,那汉子仍未离开这个金山,他嘶哑地喊着她的名字……

  “振民哥,振民哥……”好像这是对雷振民的回应。这时,一个受伤的女人趴在地,沿着那条灌木林中幽长小径,十分艰难地向里边爬呀爬呀。风在树梢上沙沙作响,一片片黄叶在寒风中颤栗着,纷纷飘落来,偶而扑打在她的脸面上也感觉不到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蠕动着沉重的身体,望着林子那头亮着灯光的屋子。对她来说,那灯光好象在茫茫大海上夜航船看到的灯塔,是她心中唯一的希望呀。可当她爬到一座小木屋门前,再也无力抬手敲门,眼前一阵昏黑……

  罗医生下夜班回来,他猛地看见门一团什么东西横卧着,“啊”地一声吓了一大跳,这是谁?!打开手电一照,啊,竟是娟娟!他慌了神,摇摇她的肩膀:“醒醒,醒醒……”

  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把她抱到屋子里。

  他给她灌了一杯温水,娟娟的脸蛋儿慢慢红润起来了,她好象从鬼门关回来了。

  这里是何处?是南还是北,是白天还在黑夜?……她微微睁开眼睛,一个影绰绰黑糊糊的人影在面前晃动时,她一下子将小罗的脖子紧紧抱住,呜呜哭起来……

  “我是罗维纲,这里是我的家,醒醒,睁开眼睛看看,这里是我林中住的那间小木屋呀。”

  “振民,桂荣……”她的两片发白的嘴唇在微动。

  “别唤,他们还在。”罗维纲安慰。

  “还活着……”她露出笑。

  ……

  “您从哪里来?”

  她不语。望着她的脸上的那表情,她好象在回忆着这场恶梦:她同桂荣蹲在地下室里。天快亮时,桂荣又要向她讨水喝,她拿着葫芦瓢子从那间昏暗地下室里出来。附近的景物被探照灯照得惨亮。这时,升降机累得也无力了,七上八下把一车车砂石水泥浆送到天空,让屋顶上的人灌制,搅拌机发出沉闷的声音。她仰头望,忽然,双腿颤抖起来,跟着电视大楼在她的眼前摇晃起来,“轰隆隆”的两声巨响,天塌地裂,气浪把她冲到二丈多远……

  鬼哭狼嗥,灯光也熄灭了,工地一片昏黑。她惊魂稍定回过神来,啊,桂英还在地下室!她就像一匹受惊的野马一跃而起,箭一般向地下室冲去。可又是“轰隆!”一声可怕的巨响,那半截又倒塌了……
整个工地,陷入可怕的沉静。

  她已到了鬼门关,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很轻很轻,仿佛成为一缕青烟离开了地面,升腾起来了,她紧紧搂着桂荣,在五彩缤纷云霞间漫游。展现在她眼前是个光芒四射的极乐世界,那么辽阔无垠,那么自由自在。这时天空中,好象奏着乐曲,她俩慢慢儿向上飘浮,下面则是未名市的城廓山川呢,可那里怎及得上天空的美丽神奇。这个海滨城市渐渐儿远离了,变成星点儿了,最后模糊消失了。她感到人们太可笑了,聚集在那么一个星点儿地方,为了那么一点蝇头微利而相互争斗倾轧着,这值得么?

  一会儿,空中忽然刮起大风,那边涌上一片乌云,太阳没了,天昏暗了,乌云变成一个魔鬼,飘来好象要吞没她俩似的。顿时,她的身一下子沉重起来,同桂荣姊往下沉,速度也越来越快,啊,未名市就在她们的身下,火柴盒子那么大,再过了一会儿连金山皇家工地也看到了,电视大厦顶尖溜溜的,这样摔下去岂不是粉身碎骨么?她怕得心快要跳出来,脸上的汗直流,“啊——”她嘶喊一声,正掉在电视大楼上,连大楼也被压塌了……

  当她慢慢儿睁开眼睛,自己却已躺在雪亮的病房里,床头铁架上吊着一个瓶子,守候在床边一个年轻美丽的护士,正在给她输液呢。那护士见她醒过来笑了,随即跑出门外,向主持医生报告好消息。不到一分钟,从外进来个戴眼镜留着胡须茬子老年医生,他伸手切了她的脉博,翻翻她的眼皮细心观察,舒了一口气,笑着走开了……

  近郊医院抢救室。

  罗医生把她抱在自己怀里,她的嘴唇无血色,嘴巴焦黑,鼻翼一张一翕艰难地呼吸,眼角淌出一行泪水。

  医生们闻讯赶来,准备给她输氧气,可她的身体极度虚弱,看来她不行的了。

  室内空气凝结了。

  她的脸苍白毫无血色,眼睛紧闭,除了鼻孔尚有一息,其他感官好象完全失去了。忽然,又好象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望着罗医生模糊的脸,右手伸出从口袋里摸什么东西,可又没力气停住了。罗医生往见自已怀里看,她的手握着一卷东西——

  啊,竟是一份控诉状。“控告钱良臣”?!这五个大字赫然映在罗维纲的眼帘。她认出了模模糊糊眼前这个人是她日夜思念的心上人,露出了笑容,喘着气声音极其微弱,说:

  “你,你……替我报仇……”

  罗维纲把诉讼紧紧攥在手心里。众人见此面面相觑。突然,她浑身痉孪起来。

  “娟娟,娟娟。”

  “快快,氧气。”

  ……

  她凄然笑着,“不要,不,我困,我要睡觉……”她的灵魂游离了她的身躯:她好象听到了老父在呼唤,又好象与振民、桂荣还有罗医生一起乘风驾云飞翔,他们四人在青山绿水的地方落脚。啊,这里的水边田角还有漫山遍野都是木芙蓉,芙蓉如面柳如眉,真是一个美丽的自由王国啊……

  突然,她抽搐起来,脸色由微红转白变黑了,停止了呼吸,闭上眼睛。

  “娟娟——”罗医生杀猪般嚎叫起来,热泪滂沱。

  ……

  可她在罗医生怀里睡着了,永远睡着了,好像一个孩子安祥幸福地躺在摇篮里……

  一轮冷月悬在高空。这时,在远处,竟有人在呼唤着她的名字。

  他是谁?……

  这噩耗,首先在近郊医院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人们陆陆续续来吊念,见死者就是那个下巴生着一颗美人痣的女人,个个惊骸不已,惋惜不已。他们的脑幕还深深烙着去年深秋早晨的动人一幕,这个女人在夜间行走在街头抢救了著名社会学家林惠人的妻子,而今天她却又在这里告别了人间……

  她为什么要控告钱良臣?有什么冤屈?

  她是不是也是在“9·26”中受过伤?——在红旗医院里失踪的那一个?

  她同罗维纲是什么样的一种关系?

  ……

  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林仁寿院长悄悄地来,他在她弥留之际站在围观人们的背后,见她那张苍白的脸上长着颗黑痣,猛地吃了一惊,张惶地避开,他觉得自己的背后好象跟着一个鬼魂,赶紧走进办公室将门紧紧闭上,生怕那鬼魂会跟进来,会把他勾到阴曹地府,押在阎王面前审问。他惊魂未定双手捧着脑袋,他已了解这个女人同钱老板那层特殊的关系,她为自己的男人的重婚,同钱家结下冤仇,去年深秋夜间她从钱家逃出,还在路上救了一个犯重病的女人,而他呢,却扮演了助纣为虐这个极不光彩的角色,给她设置了障碍,制造了种种麻烦。
他更不敢想起昨天傍晚那情景:他下班路过医院外面那条小路,忽地听有人呻吟声,他停下自行车寻找,发现水沟边的一株梧桐树下蜷缩着一个可怜兮兮的女人,间断地发出了声音。他向前走了几步仔细望,她穿着件袖子磨得泛白的粗布衣服,左脚踝缠着绷带,气息奄奄,一边咳嗽一边吐着血,生命处在垂危,可怜兮兮。可那女人听到了响起,却抬起那张焦黑的脸,瞪着一双血红可怕的睛睛,初始那眼睛好象向他哀求什么,后来那眼睛慢慢儿变圆了,似乎认出站在旁边这个衣冠楚究竟是谁,向他喷着一束灼热的火。他惶恐地退了几步,掉头急急走开,推着自行车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望,他“呸”地啐了一口唾沫:“怎么会遇上这个快死的叫化子,真晦气!”他嫌恶地跨上自行车,飞也似地赶回家。他连饭也吃不下,一直坐在那里闷想着这个患着重病叫化子模样的女人,似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面?

  ……

  太可怕了!他万万料想不到昨晚水沟边的那个叫化子,竟就是她呀。他又想那条水沟距罗维纲林子里的小木屋,距离不过二三百多米长,可这个女人怎么爬了整整一夜?她从哪里出来?是不是也在金山皇家工地?如果是的话得立即向市府报告,目前省委工作组和市府非常焦急,正四处派人寻找她。他不安地站起来,在办公室来回走动,右手托着腮帮思忖:这个女人一定是在金山工地打工,在这起重大事故中她的左踝也了受伤,否则是不会缠着绷带。……

  一石击起千层浪,一个爆破性的新闻又在未名市传开了:“9·26”特大事故,最后一个死难者,终于在南郊医院附近一片林子里找到了。

  令人莫解的是:这个长着颗美人痣的俊女人,竟就是去年秋夜在街头救助过社会学家林惠人妻子那个,曾被新闻媒体沸沸扬扬地炒作过。可她为啥一度销声匿迹,没有被新闻媒体继续追踪报导呢?她受重伤为啥不肯接受治疗,却偷偷从红旗医院溜出来?还有这个女人从红旗医院出来,在街上行走了一天多时间竟未被人发觉,这岂不是天大的奇闻么?!

  临死时,这个女人手中还攥着一卷诉讼,她控告谁?

  ……

  这一串串悬念,一个个谜团,就像一层层厚厚的大雾压在市民们的心坎上,使人喘不过气来,同时,也给即将到来欢乐的节日蒙上一层阴影。

  也就在同一天夜里,近郊医院林仁寿院长病倒了,他患了神经错乱症:老觉得那个屈死的鬼魂紧跟着他。此病怎样引起呢?可他讳疾忌医不肯跟任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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