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第四十六章

作者/陈继达 来源/永嘉网 已阅读/ 6451 人次 2003年12月1日

  狂怒的游行队伍遣散了,好象经过了一次强台风的袭击,这个在海滨崛起的城市不再那么浮躁的了,而是变得沉默冷静,甚至还带点儿懒洋洋的了。

  小营巷重新恢复了空前的寂静。

  附近的居民们耳膜里再没听到昨晚那种如潮狂徒们的呼喊、歇斯底里的尖叫,可大家的心仍不平静,他们暗窥那幢矗立在巷底鹤立鸡群的楼房,留心那里的动静,并冷静思考:施市长是未名市建设的有功之臣,他的名字同这座海滨城市紧紧联系在一起。他晚年失偶而今年满花甲了,可一直勤勤恳恳为老百姓谋利益,正是他享受成果的时候,谁也料想不到竟会招来这场弥天大祸,使十几年的功业毁于一旦呢!

  昨晚游行民工被驱散后,那个受惊吓的老保姆郁文,好象掉了魂儿似的,望着那些被砸破的玻璃门窗,还有会客室堂桌的青瓷花瓶发愣。

  这场横祸,怎么会落在施市长的身上呢?如今他在哪里?她真为他的安全问题担心啊。

  她不敢脱衣睡觉,一直坐着等待主人回家,在迷迷糊糊中时间一分一秒一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挨到东方鱼肚白,却等来了小董来找施市长,说金山有二百多名民工死伤急待抢救,还说中央、省市来了许多电话,要他亲自接,可四处寻找就是不见他的身影。她听了差点晕倒了,是不是施市长也出事了?小董见小营巷故居没他掉头便走。郁文坐在门口又等了会儿。到厨房里温了一杯牛奶,可等到次日上午七点,仍没影儿。

  她恨死钱良臣了,老早感觉到施市长跟着这个人一起会出事的。果然,不出她所料。

  邻居们陆陆续续前来问讯,打听施市长的消息。他们有感于他态度平易近人,每星期回到这里休息,他总喜欢同他们聊聊天,拉拉家常。

  从大家提供的情报,昨晚闹事的,都是金山皇家工地的民工,出动数千人,在市府门前静坐最多,还有几百人还包围正大公司。不过到这里闹仅仅只有小部分人……

  他们说,整个未名市被民工们搅得天翻地覆。幸亏公安局出了大批人马,才未造成严重的后果。施市长至今未归来,也许,他被公安人员保护起来,他同公安局长关系好,不会出事的。

  老保姆郁文听了这些话,稍稍感到宽慰。

  不过,有人说,公安局内部也分两大派,一派是“捣钱派”,一派是“护钱派”,矛盾尖锐,斗争激烈,今后的形势究竟朝哪方向发展,还很难说。

  不过,他们几乎异口同声说,这起特大工伤事故的祸根,是正大公司老板,他是电视大楼承包者,法人代表,他会不会在这起事故中负法律责任呢,这要看他的背景了……

  忽然,郁文听见门外有人惊喜地喊起来:“来了,啊,他真的回来了。”

  郁文连忙出来望,他真的回来了,坐在一辆三轮车上缓缓过来。

  呼啦一声,左邻右舍男男女女老老小小从自已屋里涌出来,大家喜出望外,好象迎接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那样一股高兴劲儿。

  “施市长回来了!”

  “回来就好!”

  人们见他安然无恙,如释重负长长地舒了口气。施福民既感动又十分羞愧,好象无脸面见江东父老,他苍白脸孔在抽搐着,“唉”地先叹了口气。说:

  “不要再叫我市长,我已变成平民百姓了。”

  他已被免职了?众惊然。

  他走进自家的屋,停住见东面一叶被砸的玻璃窗,还有那个凸着弥陀佛肚子龙泉青瓷花瓶只剩半边儿,着实有点儿心疼。他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片儿,呐呐自语:这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但当他跨进自已的书房玻璃柜陈列金山皇家俱乐部的模型,还有悬挂在墙壁李省长撰写并书那幅《沁园春·金山》的墨宝被毁,他再也不能自持了,热泪泉水般汩汩而出,“李省长——”他唤了一声,哀伤说:“我辜负你的希望了。”竟然,他呜呜地抽泣起来。郁文也被弄慌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俯身便拾起那副落在地上被撕毁的墨宝一片片的纸屑。

  他难过地靠在床上。脑际撩过四年前李省长来视察的一幕幕:那天清晨李省长乘着酒兴登上金山,一轮红日在海天间喷礴而出,浩瀚海面像亿万条金龙在飞舞。李省长诗兴大发,回来写下这阕气势豪迈的《沁园春·金山》,并在末尾写了“书赠施福民同志共勉之”一行字,他感激涕零收下。装裱悬挂在墙壁上,把它当作座佑铭,鞭策自己并发誓要把皇家俱乐队部建设好,以回报李省长的厚望。弹指间,四年过去了,当第一期工程快要竣工时,却想不到会出了这场天大的灾祸……
这岂不是老天有意同他过不去么?

  他伤心地嘤嘤地哭:李省长是不是知道这起重大事故?如今他在哪里呢,他多么盼望他出现在他的眼前,给他以指示啊。

  故居外面站着三五个邻居在听动静,老保姆怕他们进去,红着眼圈去把门关上。他昨天清早上金山,折腾了一天一夜,估计他什么东西也未下肚。她进橱房想弄点东西给他吃。

省委工作组进了未名市,暂时接管市府。
钱良臣畏罪潜逃。
施福民被停职等候处理。
……
这些消息不翼而飞,极大震奋了市民,同时也传到李绅的耳朵里。他好象中了邪一样站不起来,又好象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地面的控制,将会被这场风暴卷走。“走为上计!”他出于本能倏地窜出办公室,跨上那辆奔野摩托,踩了一脚油门,正想驾驶溜跑时,可来不及了,一辆吉普急速过来,堵住公安局大门口,两位巡警过来,向他亮出了逮捕证。
“完蛋了!”
向他出示逮捕证和锃亮的手铐不是别人,正是余若飞手下的两个干警。
李绅被逮捕了,公安局暂由余若飞副局长主持。又一个爆炸性新闻在未名市传开。
余若飞暗想:钱良臣在李绅掩护下逃脱,但跑了和尚却跑不了寺院。金山工地事故另一个责任人包玉山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再溜走,同时还要防止他发生其他意外。在他看来,包玉山不象钱良臣那般刁钻狡猾,也没有他那么大的政治背景和复杂的社会关系。他是个比较厚道的商人,他从钱良臣手中虽然转包这个工程,也许他在经济上还是个受害者呢。因此抓住他,可以从他那里获取许多钱索,为破这起大案可以打开一个大缺口。
余若飞的看法同王副省长不谋而合,当他接到王副省长的指令时,他感慨涕零,异常振奋,立即通知自己几个手下人,冒着天寒摸黑赶到茂名公司,躲在大门口和其他出入要道静观。可一整夜不见里面人走动,就像寂静的坟穴。天蒙蒙亮,大门未开,六时三十分行动时间一到,余若飞的手一挥,几个特警人员个个象小老虎那么矫健翻墙过去,可公司办公楼空无一人。余若飞直奔包玉山的卧室,可他的房门洞开,箱子柜子也开着,衣物散满地狼藉不堪。包玉山又逃跑了?!幸好公司还留有三五个看家的女佣人,她们蜷缩在一个小房间里,吓得脸色发白。余若飞见她们抖抖瑟瑟,好言劝告她们别紧张,与她们无干,却要求她们告诉包经理一家人的下落。她们瞪着眼睛互望,呆若木鸡。过了大半天,一个操湖南口音的中年妇女大着胆子说,昨天早晨事故发生后,包太太立刻接到他从外边打来的电话,要求她和子女迅速离开公司。包太太放下电话,神色苍惶急匆匆收拾东西,东西装了两个大皮箱,扛着同女儿出走。
“她去哪儿呢?”余若飞问。
“不知道,可能坐火车。”中年妇女说。
“包经理呢?”
“昨天下午回来过一次。”另一个插嘴。
管家的说:“这起灾祸发生后,公司乱成一团,各管各忙着收拾行李,生怕死难家属来纠缠,不到二小时,人都走光了。包经理独个儿呆在房,看来很伤心,时时听见他在里面抽泣,怕他在房间里出事,我们一直守护在门口。到了凌晨三点钟,见里边没响动,估计他睡着了,我们才放心回到宿舍。谁知天亮再来,只见他房门洞开,人却不见了。
那个中年妇女还说,管家离开时,要她们暂留着看管公司。
……
余若飞后悔来迟了,又是一个不可弥补的严重失误。他立即下令遣散那几个女佣人快点离开,将包经理房门封掉,并把他的办公室严严实实地关闭上了锁,最后在那扇铁皮大门并贴上封条。
包玉山逃到哪里?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天下海也要把他找到,这个人实在太重要了。余若飞暗地下了决心。他回到市局召开个诸葛亮会议,采取新的方案,调动更多的警力,在车站码头要道严密布控。
他的裤腰带的呼机嘀嘀响,是市府办来电,请他前往市府维持秩序,这时,一个民警跑过来高喊:
“包玉山死了,死了。”
“什么?!你说什么?”余若飞惊问。
“包玉山死了,在正大公司。”
“啊?走!”
余若飞带着两个警卫赶去。他登上那幢办公大楼,只见包玉山身穿着件大衣,好像麻袋里装着鼓鼓东西,躺在钱良臣办公室,歪头翻白着一双可怕眼睛,好象死不瞑目……
怪!怎么会死在这里呢?大家窃窃私语。
自杀?还是他杀?!
余若飞蹲下仔细观看,他的衣袋口还露着半截的纸头。他如获至宝抽出来看,却是张血迹斑斑不成文的遗书……

保姆郁文听说那个娟娟可能也出事,她的鼻子酸了,掏出手帕不断拭擦泪水。施福民双手握起拳,痛苦地捶打着自已的脑袋,后悔自已那天不应该撵她走,使这个受委屈的女子投诉无门,最后,为觅生路上金山做苦力。如今她生死不明,啊,他恨自已枉为父母官,连这个可怜的女人也罹难。金山死了这么多人,怎么好向未名市人民交代,好向李省长交代呢。
远处街上隐隐传来了歌声,一会儿,多年停播的广播也唱响了,啊,街上热闹欢乐天地,在游行,是不是迎接省委工作组?真的,邻居们闻声纷纷赶出来看热闹……
然而,他十分害怕外面的声音闯入屋子里,示意老保姆把门窗关上。他走进卧室,蜷缩成一团。啊,屋子里,却成为一个冷冰冰的世界。也许人们知道他已被停职,他在家大半天了,可市府也没有一个人来张望,也没来一个电话来慰问,他尝到了世上人情冷暖的滋味。傍晚时,他终于战胜了自己从痛苦中挣扎出来,挺起来迈开步子,要外出——
“去哪里?”郁文急问。
“看伤员!”
“可你——”
“我要向死难家属请罪!”
……
他不顾郁文再三规劝阻止,毅然出去。他暗地想:虽然自己不再是市长了,即使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也要继续投入眼前这场抢救伤员的战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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