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第四十三章

作者/陈继达 来源/永嘉网 已阅读/ 6046 人次 2003年11月10日

  “轰!轰!轰隆隆!——”

  黎明时,从西部天空中传来数声巨响,好象火山爆发,地动山摇!人们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响声?吓得面面相觑,个个自危。

  施福民听到这声音,坐了起来。又听门外“琅当!”一声,他开了房门看,原来老保姆端的菜盘摔破在地上,她也被远处的轰隆声吓得目瞪口呆了。

  他与她面面相觑。

  不到三分钟,床头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

  “啊!——”他颤抖的手松了,仰倒在地。皇家电视大楼倒塌了,这最可怕的预感竟然会变成现实,来得比想的还要快。

  老保姆吓坏了,“来人呀——”喊了起来,急急过去,倒了杯热水放在他的身边,半响,他苍白的脸孔渐渐红润了,醒了过来。老保姆将一杯热水递过去,他摆摆手,从地上爬起。

  电话一次又一次响起来,他知道都是告急的,不敢去接。他被吓得手脚无措。“快快给我的衣服!”老保姆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边拿衣服边问:“咋啦?”他颤抖着说:“金山电视大楼倒塌了……”,话未说完,有人急剧敲门。

  “市长,不好了!”小董在门外喊。

  施福民张惶开门,围墙外停着一辆小车。他不再问,便同小董钻进车厢,司机猛踩开油门。

  附近邻居被那声巨响惊动出来观望动静,他们望着市长乘坐这辆小车一溜烟似的沿着空阔的大街向西急驰……

  在同一时间,林惠人在书房写文章听到这巨响,也不由吃了一惊。初始,他以为这是放岩炮的,呆了一阵,又沉下头继续撰写《民工潮在汹涌》这篇社会调查。

  大概再过了二十分钟,“呜——呜——”从远处传来警笛,邻居吱吱喳喳骚动起来。他耐不住了,打开前窗向外望,院子前面的路上许多人向十字街方向跑去。

  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急忙下楼,耳边又响起警车呜叫,路头站着大惊失色一堆人在观望,一个人从十字街跑来高声呼喊:

  “不好了,不好了,皇家工地出事了。”

  “咋的?”

  “大楼倒塌了!”

  “啊!”

  人们吃惊了。

  林惠人急忙进屋,开口问妻子:“娟娟是不是在金山?”

  夏蕙莲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呆了,只是摇着头说“不知道!”楼头又响起急促的电话铃声,竟是罗医生来电询问娟娟是否还在他家中?林惠人没有回答,只是“啊——”地惊叫,搁下话筒,撒腿向院子外面跑去。

  电话铃声还是响个不停……

  天还早,六点钟,可十字街头东一堆西一簇聚集着的人群,谈论着金山工地刚发生的事故。间或一辆接一辆救护车气势汹汹自东向西疾驰。街上混乱一片,一些爱看热闹的年青人也向西跑去。

  林惠人心里只是系念着娟娟的安危问题,他喘着气快步往西行走。这时,公共汽车还没有,从他身边奔驰而过的一辆辆红三轮,也是辆辆载着满着人在赶路。忽然一辆警车“嘎——”地一声从他的身边停下来,坐在前座的公安局副局长余若飞探出头来,招他上去。车门一关,飞也似地奔跑起来。从反光镜中,林惠人看见若飞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双眉紧锁,车厢里的空气差点凝结了,令人感到窒息。警车右窜左突,像一头老虎跃上葱茏山腰,在皇家工地电视楼工地停下。林惠人钻出车门,惊呼:“啊,我的天那!”十八层高电视大楼不见了,出现在他的面前是一大堆瓦砾,水泥抬梁折断的钢筋,就象鱼刺般堆着,哭喊,嚎啕,呼天抢地,各种各样刺激声音搅成一团。武警战士、民工们拿着铁钎、铁锹,在砖石堆里狠命地挖呀耙呀。有的没工具,干脆用手扒呀翻呀,十个指头抓破了鲜血直流,啊,山下又上来三辆大卡车载着的公安干警,后面还有几辆载的是民兵,他们头戴藤盔、手握各式工具也上来了。车子一停,他们从车斗里跳下来,像一群猛虎般投入战斗……

  一具具尸体从废毁里挖出来了,也有的气息奄奄,马上被抬上救护车。白衣战士们被这场面弄得手忙脚乱,给那些还有一线希望的伤员挂氧气筒,或注射盐水。

  救护车一辆辆下山,又一辆辆气喘吁吁爬上山来。

  林惠人在废墟堆周边乱转,在寻找娟娟,可没见到她,也不见雷振民那汉子。他急忙掉过头向工地办公室走去。走廊上排着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一具具尸体,可也不见她们。难道她们还埋在地下?他好像一下子掉进冰窖里,全身凉了半截,他不敢往下想。走出门口,他看见一个伛偻老头子守着一台老式电话,好象在指挥着营救工作。他绕到他的前面回头望,这老头子似曾相识,辨认了半天,他终于认出这个老头不是别人,而是市长施福民。他灰白的脸色,像石膏般没有一丝儿表情,只是那对深凹的眼眶乌黑的眼珠还在转动,证明他还是个活物。施福民好象也认出了站在他面前冷眼相看的,是大前天曾在省城建大会激昂慷慨同他唱对台戏的林惠人。如今这一切,都应验他的话了,他羞愧地垂下头来。

  林惠人向他“哼!”了一声走开。

  在北面,林惠人终于找到了雷振民和他的几个同乡伙伴。他们仍趴在砖头乱石堆上用双手狠命扒呀翻呀,似乎下面就是桂英和娟娟睡的地方,好象她俩被埋在下面。

  林惠人没有问话,也参加他们的营救。

  工地上聚集的人比蚂蚁还多,从上午六时半开始,直到晚上九点钟,营救工作才暂时告一段落。

  雷振民和他的伙伴们,终于挖出了魏桂荣的尸体,娟娟究竟埋在哪里?是死是活,他们仍不得知。雷振民趴在桂荣身上活像只受伤的狼一样嚎叫着,呼号声冲破长空,在山谷里回荡……

  林惠人和旁边的人见此惨状,个个悲伤异常。

  究竟有多少死伤?还有多少仍埋在地下?大家都无数。娟娟是死是活?林惠人和雷振民在废墟上到处寻找,可就不见她。他俩又仔细一一检查工地上所有死难者的尸体,也没发见。他俩想,也许娟娟未死,已被人运下山在医院里进行抢救,或者,她仍然被压在砖石堆里,两种可能都有。

  第二轮营救战斗又开始了。

  雷振民继续留在山上挖掘,林惠人乘救护车下山寻找。

  未名市有十大医院,设备最好、医疗水平最高的算是首推第一人民医院,第二医院也不错。还有一所近郊医院虽排名第十,可脑外科水平也相当高,其余的医院医疗技术水平平平。因此从皇家工地上运来的伤病员,大都被这三所医院收下。

  罗医生听到皇家工地出事消息,打电话给林惠人询问娟娟,没见林先生回答。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娟娟准定离开林家上皇家工地了。大前天他同她相约时,她曾向他提到这件事。罗医生为娟娟一时乱了方寸,急着想上金山看个究竟。可当他动身时,医院急诊室却给他打来个紧急电话,说从金山工地运来一车伤员,要马上进行抢救!他惊魂未定,又接到林院长同样的电话,要他火速去上班。
抢救伤员,就是最高的命令。

  他明确认识到这一点,便披上那件补钉加补钉的大白褂子走出家门。

  深秋的早晨,天气有点儿微寒。薄雾刚刚退去,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可近郊医院大门口已簇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大群人,他们都是伤病员的同乡或伙伴,在未名市的亲戚或朋友,或者曾在他们家里做过事的房东,或者关心这起重大事故的市民,他们带着各种不同的神态和语调,议论着皇家工地早晨所发生的事,打听这个医院里面伤病员的情况,也有的来寻找这些病员中间有没有他们的同乡、朋友或在他们那里打过工的保姆……

  医院大门进不去,他们被门警挡在铁栅门外。

  医院里空气异乎寻常紧张。急诊室里竖七横八躺着几个重伤员,值班医生慌得无措手足,不知怎么是好。

  罗医生向院长办公室跑去,穿过挂号室大厅,那个李翠娜还未上班,可大厅水泥地躺着伤员在嗷嗷叫或发出揪心的呻吟,旁边几乎都没有陪人。他不忍看,三步两跳登上二楼,林院长竟还未来!刚才是哪里向他打来电话?一定在他家里。他想林院长就是这种人,对他人要求总是急如星火,而对自己却是拖拖拉拉,每次院里开会,他总是落在别人的后头。

  不过,罗医生呆了不到十分钟,林院长和医院里所有医生和值班人员都陆陆续续到了,因市府给医院负责人下了死命令,林院长怕误事也给全体医务工作人员下了死命令。

  一场抢救员的战斗打响了。

  罗医生神情紧张地兜了一圈,观看每个伤员,可就没发现娟娟。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祈求上苍保佑她没事。

  他和其他几个助手给伤员输氧输液,尽量抑制住心情,可是他总是想念娟娟安危问题,不知皇家工地有多少人伤亡呢?一想,那双手就发抖。

  医院门外的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大片的人头在晃动,好像山洪即将瀑发似的,时时发出一阵阵可怕的声浪。门警感到难支时,幸好开来一辆警车,从里面出来三五个公安人员,也来帮助维持秩序。人们的喧闹才渐渐平息下来。

  抢救持续到晌午时,又从外面开来辆小轿,“嘎”地一声停在医院围墙外面,人群蜂护过去,把小车围个水泄不通。那几位公安人员猛扑过去奋力排开人群,让一位市府领导和一位秘书出来。那位领导个子魁梧,却被人群挤得斜斜倒倒,他看到旁边有一个花坞,挤过去登上,忙向大家挥挥手,大声说:

  “静静,请静静,诸位!皇家工地发生了这起不幸重大的工伤事故,已经引起了省府重视,也震动了中央领导。咱们市府接到他们一个个的指示。现在要求大家也要冷静下来,同心协力把这件事故的善后工作处理好……”

  “要处死包玉山!”

  “要揍死王石林!”

  “这两个乌龟王八不知躲到哪里?”

  “平日咱们被当做牛马使唤,出了事这两个家伙就溜之大吉!”

  ……

  群情激愤,呼声四起。

  “是呀,一定要彻底查清事故的原因,严惩当事人,不让有一个逃出法网。”这位市府领导很同情他们的心情,态度坚决向大家挥挥手,随后说:

  “不过,我还有公务,要进医院看望伤员,研究如何抢救。”

  这话很有效果,大家一下子自觉闪开一条通道让他进去。门警立即又将大门关闭。

  林惠人跑了好几座医院,凭自己的特殊身份,通过各种关节打听娟娟的下落,可一无所获,他拖着双沉重的腿失望地回家,已是晚上八点了。虽然一天未吃过一点东西,也不感到肚子饿,他躺在床上只是唉声叹气。

  夏蕙莲这天在家也一直不安,白天已从邻居口中得到皇家工地一些消息,她也为娟娟捏一把冷汗,吴妈给她做的晚饭也懒得吃。她瞧瞧丈夫这么晚回来,又是这个模样儿,心情更觉沉重了。

  小莉莉也为娟娟阿姨担心,也吃不下晚饭,背起书包上楼做作业,可是拿起笔做练习,小脑袋发麻,半天完成不了一道题目。她听见楼下有响动,知道爸爸回来了,赶紧合上书本下楼。见爸爸不吭声躺在床头,走到他身边小声地问:“阿姨呢?”林惠人摇摇头没回答,眼角流出泪说:“是我害了她呀。”坐在旁边的夏蕙莲呜咽起来,拭擦着泪花。林惠人心中虽有满腹怨言,见她也很悲痛,也无力发火了。

  好心的吴妈见林家黑古隆咚不举灯,过来敲敲他家的门,也不见里边声响,便拉亮他家厅堂的灯进来,说:“林先生回来了,哎呀,这么黑灯瞎火一家子闷在房里。”林惠人咳嗽一下低声说:“进来坐吧。”吴妈见林先生一家人为娟娟难过,只是“嗯”了一声压低嗓子问:“她有消息么?”林惠人只是叹息不回答,他问:“她前天离开这里,你知道嘛,她真的上金山打工?你有没有听错。”吴妈想了想回答:“如果我的耳朵没毛病,是听她这么说的,也许——”“也许什么?”林惠人见她还有话便追问。吴妈说:“也许她不会出事。她是个善良女人,救过别人的命,菩萨会保佑的。”这话触也动夏蕙莲的心,又止不住的热泪从眼角流出,她责备自己忘恩负义,不该让她离开。林惠人听了吴妈这么说,产生一种幻想,好象娟娟真的没事。可她的同乡雷振民挖出自已妻子尸体后,为啥还在废墟里狠命寻找她?她是在皇家工地呀,一点没错的。忽然他又想起罗医生,他一定为娟娟着急,也会象自已一样到处在找她呢,为啥他不见声响?或许娟娟因伤已转到他哪里?“哦,其他医院都已跑过了,只有他那里未去过,算不定娟娟真的在他那里呢。”他的心里燃起了希望的火花,精神一下振作起来,便颤颤魏魏走向院子。

  “还去哪里?”夏蕙莲问。

  “近郊医院。”林惠人回答。

  “对对,到罗医生那里瞧瞧!”吴妈也好象发现了什么似的,高兴地说:

  “他是她的贴心人,娟娟若出事,他还这样平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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