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第四十二章

作者/陈继达 来源/永嘉网 已阅读/ 6020 人次 2003年11月3日

  “一”字形办公楼前面平坛上黑鸦鸦都是人。一幅红横额“苦战十天,迎接省城建大会代表莅临指导!”悬挂在檐下。

  七点半钟了,施市长还未来,包玉山不耐烦了,骂了声娘擅自宣布解散。大家就像一窝蜂飞散,回到自己的岗位劳动了。手推车来来往往,提升机七上八下,铁锸挥动,发出乒乒乓乓击撞声,好一幅热气腾腾的劳动场面,令人看得眼花缭乱。近几天又新招进一批民工,他们干劲特别大,而那些老民工力气耗尽了,满肚子是怨气,他们出工不出力,有的拿着铁锹柄拄着看热闹。

  雷振民和王玉林向一条幽深林荫道走去,后面跟着七八个人。他们躲在岩下,分析形势,商量对策。他们得知施福民为迎省城建代表们的到来,未开完会议就从省城赶回,今晚又亲自来工地督阵,说明他对这个工程要求是何等紧迫,这真是个难得好机会,可否推一名代表向他反映一下他们的困难情况,提点要求。究竟派谁好,王玉林一提,大家异口同声说雷振民好。他有文化能说会道又有魄力,雷振民出于一种强烈的责任感,立即点头答应。

  魏桂荣吞了药片,过了个把钟头烧退了,舒服得多。而娟娟躺在她身边静下心一想起自已,却扯不住淌出热泪。她悲叹自已的多舛命运,这一年多来在未名市的遭遇,她真也料想不到这个沿海新崛起的新城市,竟然处处充满着虚伪、欺诈、阴谋和凶残,她恨沈鸿远无情无义,给她带来的痛苦,更痛恨钱老板这个伪君子,还有那个满脸横肉的周阿太,他们统统是魔鬼,可在这个所谓文明城市里他们却如此张扬跋扈,如此冠冕堂皇。人说天有眼,可为什么她的冤案得不到伸张呢?!大地如此广阔,可她在这个城市为什么没有容身之地呢?如今她被逼到这里做苦力,可钱家还派人来抓她非置她于死地而不可?!……

  她躺在这个墓穴似的卧室里,浑身怒火在燃烧。

  忽然她听到桂荣一声呻吟,说口渴,要水喝。于是她撑起酸痛的身体。可卧室里黑洞洞伸手不见五指,摸摸席边又无火柴,她见到那扇篱巴的门,一个孔透亮着,她向那里爬去,撑起半身,向外一推门却被什么东西堵住,可桂荣讨水喝的呻吟一声接一声,于是她扛起肩膀用力一推,只听见门外一捆什么东西被推翻,门开了,她循着从外面透进的亮光走出去。

  在地下室出口,一阵山风刮过来,她浑身打了个哆嗦。哪里有水?她索性去找雷振民,边走边仰头望望高高耸立电视大厦的楼顶头,双脚打颤脑子晕眩了。啊!这么高的大楼竖立在夜空,好象摇摇欲坠,若倒了下来多危险呀!她竟这么胡思乱想起来……

  那边灯火通明,人声喧哗,一片沸腾的劳动场面。忽地嘟嘟嘟嘟喇叭响。一下子搅拌机也停了,发不出声响了,吊车也好象一下子中了风的病人,垂下臂膀,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向办公楼的平坦涌去。办公楼前的平坛里三层外三层将三个人包围住了,密不透风。

  他们是谁?她躲在一边踮着脚望去,可看不见。

  人们开始骚动了,吱吱喳喳,吵吵闹闹,七嘴八舌。“请静!请静!大家有意见好商量,好商量。”胖子包玉山被挤得嗷嗷叫着,努力拨开人群,让市长走上台阶。施市长?娟娟不觉一惊。今天并不十分寒冷,可他却裹着件肥大的冬装,显得有点呆拙衰老,不象去年那么精神了。再上来却是钱良臣?!她傻了眼,忙躲缩在一株树荫下望个仔细:那张浑圆白皙的脸,在惨白的弧光灯照耀下没一点血色。一股无名火从她的心底升上来……

  “你是施福民!”

  “你是谁?”

  “雷振民!”

  “今天来的可好呀,咱们很想见见你这位市长大人。”雷振民尽量压抑自己激动的心情,笑着说。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老雷,快说,快说。”

  “怎么这样慢慢吞吞呀!”

  ……

  大家憋不住气了,吼叫起来。

  “你见到了吧,施市长!嗯,还有你包玉山。”雷振民嗓子提高八度,停顿一下,走到包玉山面前接着说:

  “这是被迫发出的咆哮!咱们被超强度的劳动已压得实在喘不过气来了!”

  “可我也无法……”包玉山面对这个场面,有点畏惧。

  “这幢电视大厦从开工到如今已整整三年了,我一直在这里做牛工。前年开工不久一人失踪,相隔一个月,两个民工兄弟从脚手架上跌下而丧命,还有一人因触电身亡,最近工伤更是接连不断,这一切的一切是逃不出我的眼睛呀!”雷振民愤恨地说:

  “欠下这么多的血债,你们至今未还,也没有吸取教训,在安全生产问题上,没有采取点防范措施,而把咱们当做牛马般驱使,比牛马还不如。每天干十五六个小时的活,却只给那星点儿工资。你们睁开眼睛看看,站在你们面前个个面黄饥瘦,累得快要倒下来啦。市长大人,你同咱们一样,都是父母生,血肉长的,可你们是那么高贵,坐小轿车,花天酒地,为了升官晋爵只会唱高调,博得上级宠爱和其他虚荣,可你们无所不用其极,对我们进行无情的压榨!压榨!再压榨!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死伤兄弟的血,一定要还!”

  “咱们要活命!”

  “要给咱们加工资!”

  ……

  咆哮的一声声,在夜晚的山谷中回荡。钱良臣吓坏了。他避开民工们喷着火焰般的一双双眼睛,向旁边挤呀挤了过去呢,而娟娟被这惊人的场面看呆了,她挥手欲喊雷哥,却被王玉林一把抓住拉走,离开现场。走了一段路,他才说怎么溜出来啦 ,钱老板就站在她身边,险些被他发觉……

  施福民等三人在李绅率领一班公安人员的护驾下,匆匆离开,赶回市府。他神色颓唐喘着气。自主持市府工作以来,他从没遇到这样的场面,在众人面前,如此被羞辱,如此狼狈。他坐在办公桌前,老半天才恢复过元气并呐呐说:“必须在今晚十二点钟前给民工们一个满意的回复。”

  包经理木讷地睁开眼睛,问:“答应要求,给他们增加工资?”

  施福民眼中冒着火:“你还有话说么?”

  包经理哭丧着脸:“啊呀,我的娘,这笔钱谁出?”

  施福民挥了挥手,制止,于是转向钱良臣,并同他和包玉山紧张地磋商。小董规规矩矩坐在一边,拿着笔准备作记录,不时瞪着眼望着施市长那张可怕的脸……
为争取“十·一”前大楼结顶,要多付三万元加班费和临时工的保酬。这笔钱该由谁出?包玉山当场同钱良臣争执个面红耳赤。
“老包,你只知赚钱。”
“什么?什么?是谁撕毁合同……”
“这样简陋的设备,怎敢转包这样的大工程,不出事才怪呢。”
“你你你……”包玉山涨红着脸讲不出话来:“天理良心,天理良心,你倒训起我来了。”
……
“你们要命么?!这些事如果再追究起来,恐怕你们,都要坐班房。”施福民拍了一下桌子,吼起来。
钱良臣的那张小白脸一下涨紫了,红到耳根。他从未见老施今天如此发怒。站在一旁不语了。
施福民熟谙这个工程从立项、设计到投标的全过程,也觉得自己有愧,如果认真追究起责任来,也有自已的一份。但如今不是分清责任的时候,摆在目前紧急的任务,是如何稳定上千个民工的情绪,继续施工,挨过即将到来省城建会议代表们的检查,其他的事可慢慢处理。
“应给每个民工增加工资,每天当两个工作日计算,你们看怎么样?”施福民果断提出。
“钱该谁支?”包经理又低声问。
“当然由你付嘛。”施福民说:“这个工程,是你从老钱手中转包过来嘛。”
“我反对,不同意。”包玉山抖着胆子说:“可你要求工程提前二个月完成封顶任务,工期缩短,可原合同的劳动定额却被非法扣除了。”
“是嘛,良臣?”
“是!这工程根本不用十万个劳动日,原合同定得太高了。”钱良臣呐呐说。
“这可不对了,合同不能单方修改嘛。”施福民蹙起眉头不同意他的做法。
“可提前要求在十一前结顶,却是你的主张。”钱良臣又低声反击。
“好啦,好啦,这些事待以后总结。今天不是分清你是我非的时候,而是同心协力,把这工程继续搞好。”施福民一副和事佬的态度,把脸转向小董:
“你记录这项决议,鉴于急着要求提前完成电视大楼工程,近两个月民工加班加点的工资补贴还有新民工的报酬,暂请市财政予以解决。”
小董抿着嘴笑了,并作了记录。
施福民命令包经理立即赶回皇家工地,宣布所作的决定。

施福民躺下床,已是凌晨二点钟了。他的眼皮老在跳动,柔软的席梦思床好象撒满沙粒,扎得皮肤怪痒痒的。他烦躁不安辗转反侧,根本没有睡意。于是,亮了灯,吞下了一颗安眠药,又躺下来,尽量抑制自己的情绪,离天亮还有三四个小时,能睡一个囫囵觉也行。太劳累了,如果不适当休息,那就会病倒啊。他合眼屏息,默默数着一二三四……,可也不济事,安眠药根本抑制不住他那万马奔腾的情绪,他眼前驱散不了皇家工地上那幅可怕的场景,民工们粗犷糟杂的辱骂,喷着怒火的眼睛,好象他们要把那幢自已砌起来的高高耸立的电视大厦推倒,与他、钱老板,还有包玉山同归于尽似的。他像中邪般坐了起来,又开了灯。夜,万籁无声。他趿着双海绵拖鞋,走出房门扶着栏杆上楼,登上三楼顶平台,放眼望,好大一片派闪闪烁烁的灯光火海啊,好象每盏灯向他眨着情深的眼睛。是啊,他是这座城市的主人,在这里战斗整整十几个年头了,历经千辛万苦,在这片荒凉海滩上,建成一座蜚声全国著名的新兴城市,其中含有他多少的心血?故他被人称为未名市的元勋,确是当之无愧的。可事与愿违,他总觉得不论干什么事,再不象过去那么得心应手了,时常有人出来当绊脚石,给他设计种种路障。钱良臣这个魔鬼就是这样。他财大了,羽翼丰了,再不听他使唤了。为了提升未名市级别,实现原省委李书记的殷切期望,市府兴师动众,建设皇家俱乐部,谁料这个工程从立项到现在三年中,遇到那么多的盘根错错节,今晚到金山工地开会,听听民工们的呼声,吓了一大跳,没想到存在着那么多的问题……
金山在哪儿?他极力向西遥望,只见是一片稀稀落落的灯火,却不见象往日那般辉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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