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第三十章

作者/陈继达 来源/永嘉网 已阅读/ 6216 人次 2003年8月11日

  林雅丽的死已过去二天了。根据侦查,余若飞同手下连夜进行周密的分析,确定了对击的主要目标,并下达了追捕犯罪嫌疑人的命令。东方已现出了鱼肚白,他松了口气,伸了个赖腰走出办公室时,忽然有人急急忙忙赶来报告:犯罪嫌疑人薛贵又被人谋杀了。

  “怎么?!”

  他惊呆了,没再问,便乘坐吉普风驰电掣似地赶到出事地点——又是城东河边。

  林雅丽的杀人主谋者好像有意向他提出挑衅。

  薛贵的尸体从河里捞上岸。根据法医的检验,死者是被人用棍棒击倒,然后丢在河里的。值得人们深思的是:他的衣袋里还揣着一条纸条,上面写着电脑打印一号宋体字:“他是杀害林雅丽的凶手,罪有应得!”

  薛贵的死震动了未名市。谁人不知他是个罪不容诛的无赖,正大公司的保镖、打手,他死得好,死有余辜,几乎人人都拍手称快。然而在正大公司的职工中得到这个消息后,却引起了一阵悄声的议论。当然不是对这个无赖的死寄予什么同情,而是觉得他死得诡秘蹊跷,其中必大有文章。薛贵是正大公司一只忠实的看门狗,可他死前为什么被钱老板解雇?他离开公司还不到一个星期,为什么就发生了那个林雅丽被杀?这个风骚的林雅丽确是个怪物,每当老板女婿南飞鸿从南方回来,不知是谁向她通报了消息,每当天黑,她穿着黑纱衣裙,就象鬼魂似地潜入公司园区,同南飞鸿勾勾搭搭。公司职工们都恨钱家的人,看了只是开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理。可周阿太和钱老板对此难道也瞎了眼不管?林雅丽的惨死还只有几天,接之薛贵又被人杀害,尸体出现在同一个地点,这是谁干的?——和尚头上的虱子不是明摆着嘛。显然,这个案子是二天前那个案子的继续,凶手的伎俩并不高明,可以说是十分愚蠢。这前后两起案件连在一起,究竟谁是导演?正大公司广大的职工眼明心亮,一眼能看穿。

  余副局长是个办案很有经验的老公安,原对林雅丽被害“9·15”案件早已运筹帷屋,更何况又紧接着出现了薛贵的被害,岂不对他原来的判断的一种注释和证实么?!然而使他感到自己的肩膀特别沉重的是:站在他的面前不是一般人,而是一个庞然大物。他是个集团公司总经理,所谓省建筑系统优秀企业家,还是全国人大代表,有钱有势,红得发紫。而且站在他的背后还有那么一大帮的达官显贵,若触动他,岂不牵一发动全身么?将会有许多人会出来为他保驾说情,甚至公安局内部也给他施加压力、设置种种障碍……

  余若飞想到此,又犹豫了。他猛吸着卷烟,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不由他想起五年前自已亲手抓的一个凶杀案子,当时他已掌握确凿的证据,明天法院要对主犯立即执行死刑了,可省高院突然变挂,飞来一道“刀下留情”、“对此案需要复审核实”的“圣旨”。这个案犯,在复审再复审调查再调查中,时间一拖,大事化小,最后在他的手底溜走了,被遣返原藉听候判决。余若飞气得发狂,三天吃不下饭。他为破这个案子度过多少个日日夜夜,为逮住这个凶杀犯,险些丢掉性命,可被上头轻而易举放掉了,他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他慢慢儿终于了解到:这个案犯的叔叔是某省人大代表,而堂兄又在省高院工作,他的来头大背景硬,这就是这个死囚犯化险为夷的全部机关奥秘!法律,法律,你平等在哪里?余若飞气得发狂,三天躺在床上不下来。此事使他终生难忘,如今,他又面临这类似棘手的案件,该怎么办呢?要扳倒这个人,非下“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决心不可,这需要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气,得立刻深入虎穴,要进一步侦查取证啊。

  傍晚,他怏怏不乐回到家里,坐在那里发呆。妻子问他为什么?他愁眉苦脸不吭声,饭也不吃。

  手机嘀嘀响,室里电话也铃铃铃响个不停……

  九月的太阳还是很毒热,金山皇家工地上的一号楼,快进入封顶阶段了。雷振民和他的伙伴们,除了每天五六个钟头的轮班睡眠吃饭休息,连撒尿的时间也不给,他们戴着安全帽子,顶着烈日,挥汗干着。穿的褂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有的人干脆脱了衣服光着身体,油亮乌黑的背脊脱了一层皮。雷振民在这个这里还是个木部小小包头呢,后面挂着个小铁锤,手中拿着张手锯在工地上巡视着,一忽儿又沿着竹篱梯道登上大楼最高十八层的屋顶,检查每个弟兄劳作,架子板装钉得是否符合要求。他对每个弟兄总是很关心,看看他们每张焦黑疲劳的脸,干裂的嘴唇,总将自已的水壶递给他们喝了一大口,叫他们歇息歇息,慢慢儿干。尽管上头压下来的任务很重,必须在“十·一”前完成大楼封顶的任务,否则,要取消他的承包合同,扣发每个人的工资。妈的!提前三个月完成任务,怎么完成得了呀?为啥要提前工期,据说全省城市建设全议将在“十·一”前召开,会议期间,代表们还到这里取经。雷振民听了电视大厦工地负责人传达包经理根据上头指示所作这个决定,他的心一下揪紧了,为了完成这个任务,每天每人的工时又延长了三个钟头,即从十四个小时延长到十七个小时。呸!妈的,即使是铁打的汉子也难挺得住的,难道民工兄弟们连饭也不要吃的么?但上头的指示是泰山压顶,明明不能完成也得完成,否则,今年他的二万元承包费全部泡汤。这姑且不论,若兄弟们拿不到血汗钱,年终回到家里怎么好向嗷嗷待食的孩子和妻子交待呀。因此,他同自己手下兄弟们商量,大家表示横下一条心,豁出去!

  天空没有一丝儿云彩,太阳也很不近人情,喷着火焰,把大地烤得冒着紫烟。监工“压榨机”王石林戴着那顶雪白的学士帽,鼓着那对金鱼眼睛在工地转,每看到有人搁下手中的工具,或坐下歇息,就吼起来,令人肝胆俱裂。雷振民从竹梯上下来,忽然看到一个小兄弟拿着小锤子呆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紧忙过去,伸手一摸,啊呀,中暑!他背起他到一个阴凉处,摸出身上常藏的一枚针给他放痧。“猪罗,又想偷懒。”他听到“压榨机”吼叫,也火起来还击:“操你妈八代祖宗,人家中暑了还能干么?”王石林看看是雷振民,呆了。在这个工地上他只怕这个雷振民,他坚实个子象铁铸的,包经理见他也惧三分。而且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大帮子穷汉子,简直是这个工地的领袖。王石林看看那个民工确实中暑,为讨好雷振民,便拔脚跑到医务室唤来一个卫生员,帮助雷振民将这个生病的小兄弟背到医务室治疗。这是“压榨机”第一次碰钉,也是在这个工地上做了唯一一件好事。

  月亮下山了,工地上那个铁塔顶上的探照灯发出惨白的灯光。紧张、疲劳又漫长的一天劳动收工了。雷振民席地而坐,同婺源来的几个同乡围着吃汤面,啃窝窝头。忽然,一个同乡从山下上来通报消息:林雅丽在一家旅社被人骗出谋杀了,尸体在城东河里被发现。怎么?有这样的事!大家放下筷子都站起来,面面相觑,睁着眼睛,好象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同乡是傍晚下山给家里寄钱时,在街头看到一张告示,上面印的照片和文字说明,是林雅丽一点没错,至于死因还不清楚。林雅丽为什么被谋杀?大家思忖着这个问题。他们只知道她是个俊俏漂亮的女人,喜欢涂脂抹粉,很讲究衣着穿戴,好逸恶劳,怕干重活儿,根本不象一个外出打工的。她到未名市干些什么事?只有雷振民夫妇知道她在林先生家里当过保姆,以后娟娟来,她又走了,之后连雷振民夫妇也不知道了。

  雷振民看看手表,时间已经十点半了,他急忙跑到工地传达室给林惠人打电话。可接话的是夏蕙莲,她说是有这么一件不幸的事发生,林先生这两天为她的后事奔忙着,还未回家吃晚饭呢。林雅丽为啥被害?雷振民叫娟娟接话,可话筒嘟嘟嘟一片忙音,再拨几次也是不通,他想立刻下山看个究竟,可被大家劝阻了。这么晚下山找谁呢?要去还是明天请个假去吧。雷振民坐在地铺背靠墙壁一直琢磨着这桩案件,由林雅丽联想到娟娟,他真为娟娟担心那!他知道这两个女人是死对头。沈鸿远的变坏,不是因这个女人勾引结果么?在婺源,这个林雅丽不是时常缠着沈鸿远一起跳舞唱歌,最后两人不明不白出走,在外边游游荡荡,竟连个家也不顾,至今,连个音信也没有。这件事在家乡不是闹得风风雨雨么?雷振民也恨这个生活放荡的女人,在外胡来给家乡人丢脸,他对她的死只是怜悯而已。

  天气燥热,躺在地上弟兄们已进梦乡,发出雷打般的鼾声,可雷振民横竖睡不着,索性摸出根卷烟巴嗒巴嗒抽起来,失神地胡思乱想,直至烧痛手指,才本能地一丢,烟蒂却落在对面阿林的身边,他怕烧掉他的被褥,忙扑去捡起扔掉,却惊得阿林从睡梦中坐了起来,他以为出了什么事。黑洞洞的寝室里其他几个也都被弄醒了,他们见雷振民还醒着,也坐起来悄声议论林雅丽被害的事。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雷振民带领两个老乡下了山,敲敲林家院子的铁门。夏蕙莲醒得早趿着鞋出来,开门见是雷振民等三个长着头发的粗汉,打了个寒噤。

  “你们是谁?”

  “夏师妈,不认识啦,我们是娟娟同乡,前次我不是来过嘛。”雷振民说。

  “啊,啊,认识,认识,进来坐,进来坐。”夏蕙莲眼睛忽地亮了,把雷振民等三人迎进屋里,又仔细端详,见雷振民也变了模样儿,脸被太阳晒成紫铜色,头发长得不能再长了,眼睛布满血丝,讲话的声音嘶哑了,神态显得极度惫疲,几乎很难认得出是他了。而夏师妈呢,在雷振民的眼中也变了,健朗得多了,原来苍白的脸也红润了,消削的两颊也鼓了,步履比前次稳健得多了。

  “娟娟呢?”

  “她,走了。”

  “什么时候离开?”

  而夏蕙莲见雷振民问,好象有难言之隐,不肯马上回答。隔壁林惠人连声咳嗽,他被他们谈话声音惊醒了,夏蕙莲向雷振民使个眼色,意思请他不要高声。

  “谁呀?”林惠人在房间里问,他披衣出现在厅堂门口,见是娟娟的同乡,忙说:

  “啊,是振民。”

  “林先生好记性。”雷振民浑身一阵热,感动地说。他到这里探望过娟娟好几个月了,他竟还记住自己的名字。

  “这消息,你们也知道了么?”林惠人先“唉!”叹了口气,他知道雷振民等人来瞧娟娟,探听林雅丽死因的消息。林惠人说料不到事情变得如此糟,林雅丽死得很惨,死前他还曾同她遇到过,还到过她的住处,同她谈过话。谁知隔天去她那里,竟被人杀害了。她的尸体从河里捞起。她的死还牵连到娟娟,也有人放出空气说娟娟是她的同乡,她俩为了追一个男人,是情敌,雅丽的死是同她有关的。这分明是混淆耳听,有意把水搅混。娟娟为避避风,只好到外躲几天。林先生说到这里望一眼夏蕙莲不自在神色,又说,好在昨天发现一个犯罪的嫌疑人又被人谋杀灭口了。这个人已初步查明是正大公司的一个无赖,作恶多端,根据各种迹象推测,可能他就是凶手,被公司开除还不到一个星期,干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倒头来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真是恶有恶报。你瞧,躲在幕后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雷振民似乎明了了,他向其他两个人挥手:

  “走!”

  “去哪里?”

  “找公安!”

  “干什么?”

  “杀害林雅丽的凶手,是谁还用得着调查嘛。”他拍拍自己的胸膛,说:

  “我完全可作证,不是正大公司里的人还有谁?!”

  林惠人同意他的看法,深为他的勇气所感动,但他轻轻地拍拍雷振民的肩膀低声说:

  “你知道正大公司老板是什么样的人?”他见雷振民不语,又说:

  “他是未名市的南天霸啊,公安局对他也奈何不得,前后两条人命案,交织起来十分复杂,虽然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可抓出那个躲在幕后的元凶谈何容易。”

  “那林雅丽难道白死,拉倒?”雷振民蹙起眉头,闷声说了一句。

  忽然房间响起电话,林惠人拾起话筒一听,啊,是余若飞打来的。雷振民站在旁边欲问,可立刻被他制止。似乎余局长压低了声音,只能让林惠人一个人听得见,他询问娟娟现在哪里?嘱咐他不要让她在外抛头露面,要注意她的安全,正大集团那些流氓气焰正嚣张,对她不肯放手的。还说,如需要找她谈话,他会通知的。林惠人欲再问,对方已挂机。他擎着话筒发愣,不语,半天才放下。夏蕙莲见他的神色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果然如此,好猖狂!”林惠人自言自语。他很赞赏妻子警惕性高,那天,一听到林雅丽那天出了事,就考虑到娟娟的安全问题,立刻将她转移。

  雷振民带着那两个汉子离开林宅。他走了一段路,总觉得这么白跑一趟不甘心,便吩咐那二人先回去,工地任务紧张,出来又未同监工打招呼。如果那个姓王的监工若问起他,就说他下山看一个病重的老乡好了。

  雷振民说了,就朝公安局方向走去。

  公安局门前街道人流车辆熙熙攘攘,同往日一样没有十么异常。只是值班亭里两个戴大沿帽警察威武壮严。雷振民在门外徘徊着,终于在临街宣传窗里看到了那张认领无名尸体的广告。他凑近仔细辨认,果真是林雅丽。她面肉浮肿模糊,要不是她那头披肩的长发,和黑纱衣服,很难看出这死者究竟是谁。不知她的家属知道不?他想得马上给自的家发个长途。可在婺源,他的家同她的家还相隔四、五十里,那就给她的乡政府打吧。他拔腿向邮局走去,可正在这时,在公安局围墙外通道树荫下,坐着两个寻死觅活哭哭啼啼的老人,一群行人在围观呢。他不认识林雅丽的家人,但看这两个老人的衣着,又操着皖南的口音,一点不错,正是他的家乡人,于是他前去同这对老人搭话,那老人一开口,果然他俩是林雅丽的亲生父母,他们是今天凌晨早班火车赶到的。那个身穿粗布褂子消瘦老头儿哭着说雅丽是他的独生女儿,他还有个小儿子在深圳做小买卖,一时还不能赶来。雷振民瞧这两个老人可怜兮兮的样子,想起林雅丽平日那副阔小姐的时髦打扮,真有点那个。他劝他们得先住下,说这个案子一时不能马上了结。那老头点点头,伸手扶起坐在地上哭成个泪人、衣服沾满灰尘的老伴。雷振民领着他们走了,围观的人个个摇头叹气也走散了。

  雷振民找了好多家旅社,终于找到一家价格最便宜的,让这二位老人住下。这里离金山又近,同他联系很方便,分别时雷振民还告诉他们的联系电话,然后,他风风火火朝金山走去,到了山脚下,忽地,从旁窜出两个贼头贼脑的家伙,拦住他的去路。

  “想干什么?!”雷振民大喝一声,他双脚叉开像一个铁墩,做出招架的姿势,不禁使两个家伙浑身一颤。

  一个长着罗丝胡子的见他不好惹,先“哈哈哈……”地笑起来,随后慢悠悠说:

  “谁想同你打架,这么虚张声势。”

  “青天白日拦路,你们是什么人?!”

  “我俩嘛嘿嘿一个叫‘鬼见愁’,一个叫‘管得宽’。”另一个右手臂刺着一个鬼怪模样的胖子斜着脸说:

  “我问你这个‘外路苍儿’哪里来?不好好在工地劳动,在外乱窜,狗扑耗子多管闲事。”

  雷振民一听,血液冲上脑门,两只铁拳握得格格响,恨不得立刻揍他们个半死,但理智很快控制住他,他敏锐地意识到:眼前这两个家伙可能是有来头的,否则,不会如此嚣张。

  “闪开!”他双手一拨,那两个家伙来了个猛趔趄,差点儿跌倒。当他们站住定神看时,雷振民就象猛虎般倏地过去,然后慢慢儿阔步前去。

  “逃啥,逃啥,你这个江西贼。”

  “老子要找你算帐!”

  他们朝着雷振民的背影咆哮如雷,雷振民站住想回敬他们几句。可正在这时,一辆载沙石的大卡车过来,在他的身边停下,让他爬上车斗。那两个家伙见车子里人多,不敢谩骂,悄悄儿退到一条林间小道,溜了。

  雷振民猛然想起这两个家伙,好似在公安局外面的马路上看见过。莫非自己一直被他们跟踪着,那两个老人住的旅社可能被知道了。咋办?!他越想越紧张,他们是正大公司里保安队员?他又想起娟娟的安全问题,怪不得林雅丽一死,夏蕙莲立刻将她转移到别处躲藏了起来。

  车子上了山坪。

  那幢高高耸立在工地上的电视大厦看到了。这趟下山他未向工地头头请假,跑到城里这么久才回来,一定会挨骂。雷振民这么想,但他不怕,他偷偷溜到宿舍取出安全帽戴上,出来却被监工王石林过眼。他过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但不敢骂,只是狞笑。说:“城里逛得好痛快,这么晚才回来!”
“逛城?谁有这个闲情。”雷振民轻蔑朝他笑了笑,不理会向前走。
“慢走!包经理找你。”
“他在哪里?”雷振民愣住。
“在工地办公室,等你好久了。”
王石林见雷振民向工地办公室走去,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地骂了一句:“混帐!”

深秋,暑气未消。包经理还是穿着他那身白纺绸衣衫,站在工地一个山坡上拄着手杖,载着副墨晶的太阳镜,目光在工地逡巡着,监督着在烈日烤炙下每个挥汗如雨的民工劳作。他收回目光望着耸立在新崛起高楼前面升降机铁架子,以及“苦战两个月,迎接省市领导莅临视察,向国庆献礼!”这幅从上面垂挂下来的标语。但并没有使他亢奋,而是心事重重,肩膀感到巨大压力。他不时把目光转向工地东边那条下山的道路,急切地望着,好象在等待着什么人。
“包经理!”
“唉,我的爷!”包玉山见雷振已不知不觉站在自已的身边,脸上堆起难看的神色。说:“你才回来呀,下山也不请个假。”随后他把雷振民带到办公室,坐在那张摇摆椅上,摘下眼镜,鼓起那双充血的眼睛,蹙起八字形两撇眉毛盯住雷振民的脸,又气呼呼地指责:
“今天你带头破坏工地纪律,该怎么处罚呢。”
“处什么罚?跑一趟城,算犯什么天规!”雷振民沉住气地应对。
“你你你……”他听了脸一下拉长了,那块肌肉抽搐起来,结结巴巴,半天才说:
“反了,反了,在这个工地上,谁也不敢在我的面前逞强,你难道不要饭碗么?”
雷振民见他的脖子青筋暴露,气得口角冒出白沫,不敢再给他火上加油,冷静下来解释说:
“我承包的任务,能否如期完成,自己心里有数,挑担子由自己挑,时间也由自己支配。若完不了任务,按合同由你处罚。”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工地上的制度可以不管了。”
雷振民语塞,意识到未经请假就下山不对,但他又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可我们是民工呀,而不是奴隶,连一点自由支配时间也不给?”
“啊,还犟嘴,这是什么话?!”包经理霍地站起来,脸气得发白了。
静场。
“包经理,我有什么错处,慢慢儿讲,这么大轰大嗡会伤自个身体呀。”雷振民明知自已的话不当,不敢再同他顶撞便检讨起来说:
“今天下山确有急事,看一个病危的老乡。我蹲在这个工地快二年了,不是没日没夜干,老婆在山下替人当保姆,也从未前去看她一眼,仅仅这么一次未向监工打招呼。”
“哦,这倒象话。”包经理的气消了一半,他冷静思考眼前这个人也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工地上大多民工视他为领袖。转而,包玉山客气起来,泡了一盏茶,放在他面前。
“休怪我老包脾气不好,你今天也太不象话了,自己下山还不算,还带其他去。你瞧,这幢大楼的外壳必须在‘十·一’竣工,现在是什么时候?老实说,你别瞧我也是个老板,可转包这个工程也是受制于人呀,头上压力重千斤,什么事也是身不由己。”他皱起眉头叹起苦,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大楼,打开文件夹指着。说:
“你瞧,你瞧,这是我同正大公司签订转包合同,大楼外壳交付时间是明年一月一日,可钱老板借口省市领导要来视察,擅自单方修改合同,将工期缩短,提前在十月一日结顶。”
“这样有什么不好,你们可随意延长我们工时,从中渔利。”雷振民一语将他的机关截穿。
“不!”包经理急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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