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洒的法国文坛三剑客

作者/张永义 来源/中华读书报 已阅读/ 4914 人次 2003年12月24日

  1960年,死神驾车,阿尔贝·加缪撞上了一棵树,两年之后,又一位天才的法国作家罗歇·尼米埃被一场飞来横祸夺去了生命。与萨特、加缪和马尔罗等人提倡的介入文学相反,尼米埃显得玩世不恭,他抨击那些具有正统观念或“倾向性”的文学创作,并且和雅克·洛朗、安托万·布隆丹等朋友一起大写刻毒文章,还参加了一个名为“潇洒”的文学小团体,不断地在文坛上惹是生非,雅克·洛朗甚至因为冒犯戴高乐将军而被判刑入狱。时过境迁,这几位活跃于二战以后初期的右翼作家纷纷谢世,但其代表作却逐步地获得了经典的地位,尼米埃的《蓝色装甲兵》和布隆丹的《雅第斯先生》在《读书》杂志推荐的49本法国小说的理想藏书当中各占一席,洛朗的《蠢事》更是继图尼埃的长篇小说《桤木王》之后获得了1971年的龚古尔文学奖。

  长期以来,我们对于萨特、加缪、马尔罗和圣埃克絮佩里等二战期间的法国进步作家给予了足够的关注,《厌恶》、《局外人》、《鼠疫》、《人的境遇》、《小王子》等作品早已为读者所熟知,“新小说”派和新寓言小说也在我们的文学史教材里多有提及。令人遗憾的是,一些风格特异的作家往往被忽略掉了,譬如朱利安·格林、雷蒙·格诺、乔治·佩雷克,还有上文所讲到的“三剑客”。

  1962年11月,就在尼米埃因为车祸丧命的两个月之后,作家的遗著《热恋中的达达尼昂》问世了,这本续写大仲马《三剑客》的长篇小说饶有趣味,主人公爱的是温柔的玛丽,却和野兽一般的朱丽上了床,最后他还是从肚脐上分清了两者,尼米埃的叙述依旧是轻快而滑稽的,书中有个比喻说,“肚脐在女人身体上的位置就如要塞里的炮楼。一个真正的军官是不会忘记它的外形的。”我想,如果你读了尼米埃的代表作《蓝色装甲兵》(1950),就一定会发觉风格这个“肚脐”是那么地性感,正如纳博科夫的《文学讲稿》所言,风格和结构才是一部书的精华,伟大的思想不过是空洞的废话。尼米埃以二战末期法国装甲部队进驻德国为故事背景,惟妙惟肖地模仿了那些装甲兵的口吻,并使用了交叉叙述的方式,以第一人称的内省独白来展示他们的精神世界。小说的语言充满了日常生活的粗野气息,甚至直接描写士兵桑代做爱时的场面,“在黑夜里,她的双肩,就像忘在了海滩上的两块白色卵石。”相比于战争、国家和荣誉,这些士兵似乎更关心女人和逸乐。在尼米埃的笔下,敌我的矛盾被抛到了一边,他还借那位坏脾气但漂亮得像只细腰蜂的军官福尔雅克的口气嘲讽道:“战争这具奸淫烧杀和掠夺的美妙躯体,历史学家们总是给它穿上用天鹅绒制作的英雄外套。”很显然,这本小说和诺曼·梅勒的《裸者与死者》(1948)一样,都把目光聚焦到了士兵的命运以及部队内部的勾心斗角和混乱不堪的组织纪律上,着重塑造了一些“反英雄”的人物。

  罗歇·尼米埃(Roger Nimier,1925-1962)也是50年代巴黎最为成功的作家之一,作为瓦勒里·拉尔博和马塞尔·埃梅的得意弟子,他的小说始终具有惊人的想像力和幻梦破灭般的美感。也正因此,法国评论界习惯以“三个火枪手”或“轻骑兵一代”来赞誉尼米埃、布隆丹、洛朗这三位剑走偏锋的潇洒作家。

  安托万·布隆丹(Antoine Blondin,1922-1991)被认为是一个激烈的无政府主义者,他曾经以自身在奥地利集中营的经历写出了处女作《旷野欧洲》(1949),此后又陆续发表了《上帝的孩子》(1952)、《流浪习气》(1955)和《过冬的猴子》(1959)等多部小说,《雅第斯先生》(1970)则是布隆丹最负盛名的小说,这部又名《夜校》的长篇小说叙写了一个人的怀旧、情爱与感伤。衰老的主人公回顾了他在两次去警察局证实身份之间的青春岁月。“很长时期我以为自己叫布隆丹,但我真正的姓是雅第斯。”小说的开篇语气沉缓,令人难忘。

  法国文坛“三剑客”当中,最具传奇色彩,活得最为长久的是作家雅克·洛朗(Jacques Laurent,1919-2000),也许我们首先应该称呼他为塞西尔·圣-洛朗,这仅仅是洛朗多个笔名中的一个,《亲爱的卡罗琳》、《香榭丽舍的小姐》、《克洛蒂尔特或奥尔唐斯》等通俗小说就诞生于这个笔名之下。其中,《亲爱的卡罗琳》(1949)是二战后法国最受读者欢迎的畅销书之一,发行了30万册。今天看来,它的艺术成就显然要低于维昂的爱情杰作《岁月的泡沫》(1947)。评论家们也因此认为洛朗是个“什么都沾了一点边儿”的作家,“不那么属于文学的范畴”。但是,当1971年法国著名的格拉塞出版社(曾经出版过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推出了长达580页的长篇小说《蠢事》(LES BETISES),各种赞誉和溢美之辞随之而来,龚古尔文学奖更是毫不犹豫选择了洛朗的这本呕心沥血之作。

  《蠢事》发表了以后,著名文学史家皮埃尔·德·布瓦岱弗尔在他的《今日法国作家》里评价说,这是“出自于一个真正的小说家之手”,证实了洛朗早期的小说《安静的躯体》并非是撞大运。洛朗让人想起了英国小说家格雷厄姆·格林,他们的小说都很鲜明地分为两类,亦即“消遣读物”和严肃作品。很显然,《安静的躯体》以及代表作《蠢事》是可以流传后世的。在1948年下午创作《亲爱的卡罗琳》的塞西尔·圣-洛朗摇身一变,在晚上他就成为了字斟句酌、一丝不苟的雅克·洛朗。这位雅克·洛朗在深夜躺下来,成为《安静的躯体》。两部风格迥异的作品几乎同时发表,一个作家也就拥有了两个名字,两种声音。当然,雅克·洛朗在他的政论以及文学批评中的声音多少显得刺耳,他一边诽谤国家元首戴高乐,一边对存在主义哲学家保尔·萨特指手画脚,极力挖苦。感谢法国的知识分子和广大读者吧,他们原谅了反犹主义者塞利纳,发现了被美国人遗忘掉的福克纳,然后让加西亚·马尔克斯在巴黎的街头和海明威相遇,说上一声“大师,你好”和“再见,朋友!”,他们还对乌纳穆诺、米兰·昆德拉等一批批流亡作家敞开了热情的怀抱,同样,他们把雅克·洛朗这位经常惹出事端的作家送进了法兰西学院的大殿,正如他们当初挑选女作家尤瑟纳尔、日后推举华裔作家弗朗索瓦·程(程抱一,著有长篇小说《天一言》等,曾获得费米纳文学奖)进入四十个“不朽者”的行列一样。

  在《蠢事》的中译本序言中,雅克·洛朗说,这本书将代替他在中国漫游,“也许将给我轻轻地染上一点东方的色彩”。或许,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本带着浪漫而神秘的色彩的长篇杰作。它在结构形式上是那么地独特,竟可分为四个不同的部分。首先是一部书名叫《康布雷的蠢事》的未完成的小说,讲述了士兵居斯坦的种种冒险和艳遇。为了惩罚居斯坦——他竟敢拒绝吃掉那些作为饭食的臭猪肉,拉于尔上尉决定让这个违抗他的士兵去蹲监狱。但因为居斯坦的舅舅曾经是个飞行员,还在伦敦当上了上校,滥用职权的拉于尔上尉便讨好地给了居斯坦一次特别休假,送这个撒谎的士兵去医院割阑尾。这部分的故事以安葬上尉而滑稽结尾,所占篇幅还不到50页。雅克·洛朗却花费了200多页纸来进行《康布雷的蠢事之分析》,这也就构成了全书的第二部分。洛朗假托为一位遇难者在生前交付给自己在出版界工作的同窗A.B.(安托万·布隆丹的姓名缩写)发表的小说以及分析。同样,这位遇难者创作期间的私人日记也就成为了小说《蠢事》的第三部分《每日之酒——内心的想法》。雅克·洛朗以西贡、孟买、沙漠、巴黎的丽芝大饭店等为背景,记述了“我”飘忽不定的行踪以及与让娜、弗朗索瓦兹、加布里埃尔等多位女性的交往。洛朗在《每日之酒》的开篇援引了卢梭的《忏悔录》:“气候,季节,声音,颜色,黑暗,寂静,运动,休息……”作家试图折射他所处的四、五十年代斑驳陆离的社会光景,或许在洛朗看来,“文学是一种挥发性香精,它很容易浸透不是它的东西。”而到了第四部分,A.B.收到了那位同窗的遗书,他在手稿的最后声称“必须分解、归类、控制自我,也就是解剖自我”,这也就是被命名为《心灵深处》的一些哲学随笔。雅克·洛朗通过如此复杂的小说结构,以多变的文体、天马行空的叙述方式和放浪不羁的语言,为我们读者展示了文学的巨大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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